
第三章 王来福的目的
夜深了,王来福没睡。
教工宿舍的灯是拉线开关,他伸手拽了一下,灯灭了。月光从窗外泻进来,蒙在水泥地上,像撒了一层盐。他躺在床上,没脱长裤,脚搭在床沿外。操场边上有只狗在叫,叫两声,停了,又叫两声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转的是来之前县教育局那位老科长的话。
老科长姓郑,叫郑广泰,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大半,是王卫东早年在教育局带过的人。王来福去报到前,被郑广泰单独叫到家里,门一关,茶没泡,烟先递了一根。
“来福,让你去镇中学,当老师是明的。”郑广泰把烟点着,吸一口,往烟灰缸里磕了磕,“暗里还有一件事,你爷爷交代我的。镇中学那个李校长,被人匿名举报了。举报到市里,又被压回来了。信没留名,只盖了个清河镇邮局的戳。里面说李校长作风不正,拿贫困生补贴、保送名额这些事,要挟女家长,发生关系。涉及的还不止一个。你不是去教书,是去摸摸底。这案子暂时不能明查,镇中学是县里抓的升学窗口,事闹大了,影响太坏。你懂我意思。”
王来福当时没说话,只看着烟灰缸里那截慢慢变长的烟灰。郑广泰又说:“这事让别人查你爷爷不放心,所以还得是咱自己人来,你去查可以,先别打草惊蛇。你刚去,李校长一定会试你。你是王卫东的孙子,这事瞒不住。你就让他试。他越试,你越能看清他藏了什么。”
来福从床上坐起来,摸黑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他喝了一口,又躺下。他想起白天李校长那副笑,心里越发清楚,自己已经被摆上台面了。李校长知道他是谁,王卫东的孙子来了镇中学。消息用不了几天,就能从教导处传到后操场,再从后操场传到街上。这层皮,他披得并不牢。可也正因为不牢,李校长才暂时不敢动他。李校长现在最想弄明白的,是他来干什么。他是来上课的,还是来干什么的,他故意问保送名额的事,就是让李校长心里打鼓,打鼓就会乱猜,来福要的,就是让李校长在“猜”里多犯几个错。
他翻个身,面朝窗外。月光白得像洗过。他想起那个匿名举报的人。信是从清河镇邮局寄的,没留名,但一定离学校不远。能知道李校长拿贫困补贴、保送名额要挟女家长的人,不是老师,就是学生家长,或者就是那些被要挟过的女人自己。他得一点一点把这些人找出来。王大柱、马小杰、赵前进、惠祥杰等等这些提交过贫困补贴申请的孩子是入口。沈秀兰、刘桂兰、钱金凤等等这些女家长,是李校长手里的旧账。
来福坐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就着月光,他写下第一行:“九二,清河镇中学。匿名举报。”写完他又划掉,把本子塞回枕下。不能留字。这地方,纸上的字比嘴上的话更不安全。他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。明天还要上两个班的课,还要去听周明远的语文课,还要在走廊里多转两圈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年轻老师那样,备课、上课、改作业、去食堂打饭。只有普通了,别人才会把不该说的话漏给他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像等一个天亮。天一亮,他就继续装。装一个只关心代数和解方程的老师。可他心里清楚,每一本作业本后头,都可能连着一个女家长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头,都有一扇不愿再打开的门。他来,就是为了有一天,把这些门后面的东西,安安稳稳地翻出来,让该还的还,该清的清。他闭上眼。窗外狗又叫了两声,像在给这个夜里巡更。他这才慢慢睡过去。梦里,他还在磨道里推那盘老磨。磨盘很沉,他推不动。身后有人喊他。他回头,看不清脸,只听见一句:“来福,推。别怕。”他嗯了一声,继续推。磨盘下头,一点白面正从磨眼里慢慢漏出来,细得发亮。
王来福是周五下午去找周明远的。
他抱着一摞三班的摸底卷子,敲了敲办公室的门。周明远正在给赵前进的作文写批注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王老师,有事?”
“周老师,晚上你有没有空?我想去你家里坐坐。”王来福把卷子搁在桌角,“我初来乍到,班上几个学生的家庭情况,想听你说说。办公室里人多,不方便。”
周明远看他一眼,说:“行。不过我家在镇上,晚饭你就来家里吃。我让秀兰多炒两个菜。”
王来福说:“那添麻烦了。”
周明远说:“添什么麻烦。我们两口子也常请同事来。你别不自在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我让秀兰买点肉。。”
王来福笑了:“周老师,我什么菜都吃得。你们家平常怎么吃,我就怎么吃。我来是认门,不是下馆子。”
“那行,六点半。我把地址写给你。”周明远撕了张纸,写上几行字,又画了个简单的路线。王来福接了。
傍晚六点多,王来福换了件干净衬衫,骑车到了周明远家。院门半掩着,他推车进去,看见院子里种着几盆葱,靠墙根还摆着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盆,里头也长着葱。沈秀兰听见响动,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他,说:“王老师来了?屋里坐,还有一个菜。周老师去学校接前进,马上回来。”
来福把车支好,走到厨房门口,说:“嫂子,原来是你啊,我帮你择菜吧。”沈秀兰说:“不用,你是客。坐着歇。”来福没坐,就倚在门口,看沈秀兰炒菜。她手脚利索,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叮当响。来福说:“嫂子平时在旅社上班,晚上还回来做饭,够忙的。”沈秀兰说:“忙点好。闲了反而发慌。我这人就这命。”
正说着,周明远带着赵前进回来了。赵前进背著书包先进门,看见王来福,有点局促,叫了声“王老师好”。来福说:“前进,你们四班的数学题,我觉得你基础不错,就是计算慢了点。以后每天多做十道口算,三个月就不一样了。”赵前进点了点头,把书包放回屋,去井边洗手。
沈秀兰端上四菜一汤,有肉有蛋,还特意炒了盘花生米。来福坐下,说:“嫂子做这么多,太客气了。”沈秀兰给他盛饭,说:“你要真过意不去,下回请我们下馆子。”来福笑:“那行。我下个月发工资,请你们去街上那家面馆。我听学生说,那家的臊子面不错。”沈秀兰也笑:“学生连这都给你报告了,你这老师当得值。”
饭桌上,来福喝了两杯水,没喝酒。周明远也不提学校的事,只问来福苗家沟怎么样,家里好不好。来福拣能说的说,不紧不慢。沈秀兰坐在旁边,有时插两句,问来福有没有对象。来福说没有,先挣几年钱。沈秀兰说:“不急。好饭不怕晚。你这样的,在镇上不难找。”赵前进低头扒饭,耳朵却竖着。
吃完晚饭,沈秀兰去洗碗,赵前进回屋写作业。周明远和来福坐在院子里说话。来福说:“周老师,三班马小杰家里什么情况?”周明远说:“他爹瘫了,他娘在澡堂子给人搓背。马小杰成绩好,但性子独,朋友也就赵小军一个。以前申请过学校困难补助。”来福说:“补助是李校长经手的?”周明远愣了愣,压低声音:“学校的大小钱,都得过他那支笔。”来福没再往下问,只说:“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他申请点资料费。这样的学生,该帮。”
沈秀兰洗了碗,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听见“补助”两个字,脚步停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走到院子里。她说:“王老师,你真有心。这镇上,肯把学生家里摸这么细的老师,不多。有些事啊,不是不想管,是管了白管,还惹一身臊。”来福抬头看她:“嫂子说得对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先开口。”沈秀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,说:“你开口,听你的人多吗?”来福说:“不多。所以得先跟嫂子这样的人多学学。”沈秀兰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这人,说话绕得比我还多。”来福笑。周明远也笑,但笑意没到眼睛里。他知道,王来福来吃饭,不只是为了听马小杰家的事。
“王老师,”沈秀兰忽然说,“你刚才说贫困补助,我也申请过。”
王来福本来已经站起身,准备告辞了。听见这话,又坐了回去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铺满整个院子,沈秀兰坐在小马扎上,背挺得不算直,说话时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。
“前进初一那年,家里最难。他亲爹刚走,我四处借钱,把能当的都当了。开学的时候学校让填表,我给他申请了贫困补助。老师当时是周老师,表也递上去了,后来没了下文。”沈秀兰语气很平,像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,“我去问,说没通过。我也没再问。那年在校门口等前进放学,风刮得我睁不开眼,我心里想,没通过就没通过吧,人穷不能志短。”
王来福看着她,问:“学校当时怎么说的?”
“名额有限。说初三有几个学生比我家里还难。我还说,那给别人应该。”沈秀兰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朝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,赵前进正趴在灯下写作业。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,“可后来我知道了,今年的补贴,钱金凤家的王二柱家得了一份,隔壁刘桂兰家也通过了一份。钱金凤家也不算宽裕,刘桂兰家……她一个寡妇带俩孩子,说难是真难。可她们都是让李校长单独叫去学校以后,申请表才突然过的。这里头的事,我没看见,我不好说。但你既然要问,我就给你指条路,隔壁刘桂兰比我清楚。”
王来福没说话。周明远坐在一边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院里的风把地上的几片槐树叶翻起来,又放下。
“嫂子,你说的这些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王来福站起身,“我走了。包子我拿着,谢谢嫂子。”
沈秀兰也站起来,把他送到门口。王来福把包子挂在车把上,推着车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嫂子,刘桂兰家是哪一扇门?要是方便,我明天下午去串个门。”沈秀兰用手指了指右边巷子:“就隔壁门,她白天一般都在,缝衣裳。”王来福说:“谢谢嫂子。”沈秀兰说:“王老师,我多句嘴。去了别光提补助。她那人,心里比谁都能装事。你先问她缝衣裳,再问孩子,最后再提学校。急不得。”王来福点头,骑上车,拐出了巷子。
回到家,沈秀兰把院门关好。周明远还坐在灯下,看她进来,说:“你今晚怎么想起跟他说那些。”沈秀兰说:“你不是说他想查李校长?他一个人闷头在学校里转,能查出什么。刘桂兰家里,他也迟早会去。我不如先给他指个路。”周明远叹了口气:“刘桂兰那事,她自己都烂在肚子里了。你让王来福去问,不是揭她疤吗?”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,说:“我就是要他轻轻揭。揭不揭得开,看她自己。我跟你不一样,我不是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。有些东西,放久了,就发霉发臭。桂兰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你比我清楚。你一个教书的,让她孩子有学上,你做了你该做的。可李校长做过什么,你也不敢说。现在来个敢问的,我们不拦他,就是积德。”周明远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灯拉灭,说:“睡吧。”
王来福回到宿舍,把肉包子搁在窗台上。他坐在床边,把沈秀兰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沈秀兰申请过,没通过。钱金凤,刘桂兰被李校长单独叫去以后,通过了。沈秀兰没说“陪睡”那两个字,可她指的那条路,比那两个字更实。他想,明天下午,他得去有石榴树那家。他得先把自己扮成一个初来乍到、想帮学生争取补助的年轻老师。他不能急。沈秀兰说了,刘桂兰心里能装事。他得让她先开口说点别的。一口一口来,像小时候在磨坊里推磨,不能快。快一圈,面就粗。
他躺下来。窗外的蛐蛐又响起来。他想,沈秀兰这个女人,比他想的还厉害。她把路指得明明白白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周明远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拦,也没帮。这两口子,一个软,一个硬,但心里都有数。王来福在黑暗里睁着眼。李校长的线,已经从学校扯到了这条巷子里。明天,他要顺着沈秀兰指的路,去敲那扇有石榴树的门。他要见刘桂兰。他在心里把“刘桂兰”三个字念了一遍。念的时候,窗外月光移进来,正落在他鞋上。白的,像一层薄面。
王来福第二天下午没课。他在宿舍把三班的摸底卷翻了一遍,把马小杰和赵小军的解题过程单独挑出来又看,心里却一直想着沈秀兰指的那扇门。等到太阳偏西,日头不再那么毒了,他换了件半旧的灰衬衫,袖口往上折了两折,出了校门,往镇街西头走。
沈秀兰说的隔壁,果然就是隔壁。两户共一堵矮墙,中间隔着条两尺宽的水泥缝。刘桂兰家的院门朝北,半掩着。门边真有一棵石榴树,不算大,叶子绿得发暗,枝上还挂着几颗青里透红的石榴。王来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,才抬手敲门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刘桂兰站在门里,穿了件旧碎花短袖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里捏着半截麻线。她看见王来福,先是一愣,随即把门拉开半扇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是刘大姐吧?我叫王来福,镇中学新来的老师,教初三数学,惠祥杰他们班。”王来福说,声音放得很平,“下午没课,我出来转转,顺路到学生家里坐坐。周老师家在隔壁,我昨天刚去过。他说您是祥杰他妈。”
刘桂兰把他上下打量一遍。年轻,干净,说话不紧不慢,不像镇上的干部,也不像没事串门的闲汉。她把手里的麻线往身后一别,说:“王老师进来坐吧。屋里不宽敞,别嫌弃。”
院子不大,靠墙根晾着一竹竿衣裳。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堆着裁剪好的布片、线团和一把铁剪刀。刘桂兰把椅子擦了擦,让王来福坐,自己去灶房倒了碗水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祥杰那孩子,我教了两天。”王来福先开口,“作业写得不错,就是课堂不爱吱声。我听周老师说他作文好,语文不用操心。数学上,他公式记得挺快,但一到综合题就有点急。您平时让他多睡会儿,别熬太晚。”
刘桂兰站在桌边,手在短袖下摆上轻轻搓着,说:“他能学进去就行。家里没人辅导他,我又不识字,他回来也不跟我说学校的事。王老师你费心了。”
王来福说:“不为难。我顺手就教。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。学校有些资料费、辅导书,要是家里紧,我可以帮他报个名,免掉一部分。”
刘桂兰的手指在下摆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接这个话头,只转身走到墙边,从一个旧木匣里摸出两个青石榴,放在王来福面前:“自家树上结的。不中看,籽是甜的。你尝尝。”
王来福没吃,也没推,只把石榴拿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石榴树有年头了吧。我进来时还看见枝头挂着果。在这镇上,我头一回见。”
“也没什么年头。就是自己长起来的,没管过。”刘桂兰说着,在桌边侧坐下来,随手拿起一块没缝完的布,针在布上慢慢走。她的针脚很细,一针一针,像在数着什么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簌簌声。
王来福没急着说话。他喝了一口水,放下碗,说:“刘大姐,祥杰这几年的学费和书本费,学校是不是给免过一部分?”
刘桂兰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她没有抬头:“免过一点。学校说我们家困难,照顾的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周老师给我看过前两年的困难补助名单。”王来福说,“去年有你们家。今年还在不在,我还没看。我想着,要是家里还有难处,我帮您写份申请。新来的老师,李校长总得给点面子。”
刘桂兰没说话。针尖在布上走得慢了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王来福:“王老师,你真是来帮学生补资料的?”
“真是。”王来福看着她,“也是来认认门。老师不能光在讲台上站着。学生背后是什么家,我得知道。”
刘桂兰又低下头去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院子里,风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起身把衣角抻平,说:“你坐,我去把院里的衣裳收了。再晚就返潮了。”
她走到院子里,把衣裳一件件收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王来福坐在屋里,看她站在石榴树底下,踮着脚去够最边上的那件。她的背很直,腰也细,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。太阳已经斜到墙头以下了,她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,瘦瘦一条。她抱着衣裳往回走,经过门口时,王来福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旧衣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个味道很淡,淡得几乎抓不住。
她进来,把衣裳叠了,放在椅子上,又给王来福添了点水。王来福说:“刘大姐,今天来得冒昧。天不早了,我先回学校。资料费的事,我下回把表带来,你慢慢看,不急着填。”
刘桂兰送他到门口。王来福跨出门槛,又回头说:“你门口这石榴,等熟透了,我能再要两个不?”刘桂兰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,我给你摘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浅,像池塘里被风推了一下。王来福也笑了,说:“那说定了。”
他骑车走了。回到学校,天已经黑透。他在宿舍里坐下,没点灯。眼前还是那棵石榴树,和石榴树底下刘桂兰踮脚收衣裳的背影。他本是要问补贴,问李校长,问她被单独叫去学校的事。可坐到那张方桌前,闻到她屋里那股旧布和皂角的味儿,他就改了口。他跟沈秀兰说好了不急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除开调查,他还想再进那扇门。一个男人,面对一个独自缝衣裳的女人,瞒不过自己。他躺下,窗外蛐蛐叫起来。他把手搭在额头上,心想,下回再来,真得带一张申请表。把该问的问了,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压下去。可那点不该有的,像颗掉在草席上的火星子,按下去,又亮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外就是镇街,黑沉沉一片。他慢慢睡着。梦里又回到那扇门前,石榴半红。刘桂兰说,你进来坐。门就开了。



